自然神学附论(第二十三部分):本体论
本体论
在自然神学附论中我们已经讨论了多个支持上帝存在的论证,例如基于偶然性的论证、凯拉姆 宇宙论、基于宇宙之精调的论证以及道德论。今天我们开始看另一个论证(也是我们在本课程里要综合研究的最后一个论证),即支持上帝存在的本体论。
在1078年,一位名叫安瑟伦(Anselm)的本笃会修道士—他后来成为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对上帝的存在提出了一个全新、大胆的论证,这一论证上千年来令哲学家们为其着迷。安瑟伦在前一年的1077年已经完成了名为《独白(Monologium)》的专题论文的写作,其中他提出了上帝存在的宇宙论和道德论。但安瑟伦对他所阐述的有神论之理由的复杂性不满意,他想要找到一个能证明具有其全部属性、至尊伟大的上帝存在的单一论证。在他突然想到“上帝”在拉丁语中的定义是aliquid quo nihil maius cogitari potest时,他几乎快要放弃这一工作了。拉丁语真是太棒了。你们可以学一学这个短语,在你们的朋友问你们上帝的定义时向他们显摆一下!这是说,上帝是一个在能被想象到的事物中最伟大的事物,或者,更通俗地说,上帝是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
安瑟伦在他后续的论文《宣讲》里争论道,一旦你明白了上帝的定义,一旦你理解了上帝是什么,那么(如果你真正理解了的话)你就会明白上帝一定存在,因为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祂就不会是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一个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一定是一个实有的存在。否则就不会是最伟大的。因此上帝的存在对于任何真正理解“上帝”一词和上帝是什么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安瑟伦认为那是为何诗篇14:1写道:“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因为如果那个人真正理解“上帝”一词的话,那么他就会明白上帝一定存在。所以他才是一个说那个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不存在的愚顽人。
安瑟伦的论证后来被熟知为本体论,源自希腊语意为“存在”的ontos一词。它后来呈现出许多不同的形式,哲学史上许多伟大的思想家都为之辩护过,例如苏格图(John Duns Scotus)、笛卡尔(Rene Descartes)、斯宾诺莎(Benedict de Spinoza)和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等等。
是什么共同主题把该论证的所有的这些不同的版本统一为本体论呢?我认为贯穿这些不同的本体论的共同主题是它们都旨在从上帝的概念以及某些必要真理中推断出上帝的存在。不同形式的本体论的支持者们坚持认为,一旦我们理解上帝是什么(一旦对上帝具有充分的理解—无论是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或是最完美的存在,亦或是最真实的存在),那么我们就会看到这样一个存在事实上一定存在。[1]
这一论证倾向于使哲学家们明显地两极分化。例如,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将本体论描述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话”。当今许多哲学家显然也赞同这一观点。另一方面,事实上,相当多二十世纪的哲学家,其中一些也非常杰出,特别是马科姆(Norman Malcolm)、哈特肖恩(Charles Hartshorne)以及普兰丁格(Alvin Plantinga)都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一论证,并进行了全面地辩护。
因为这一论证的普兰丁格版本,我想,是该论证最新、最巧妙阐述,我们将以它作为我们讨论本体论的基础。在该论证的普兰丁格版本中,他采纳了莱布尼茨的见解,认为本体论假设上帝的概念是可能的。这是说,该论证假设“上帝”或者“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是合乎逻辑的概念。或者,用到可能世界的含义,它假设存在一个有上帝的可能世界。
对于那些不熟悉可能世界语义的人,为避免误导,我来就此解释一下。当我们讨论可能世界时,我们指的不是星球或者甚至其他的宇宙。相反,一个可能世界只是现实的一个极大化的描述。它是现实可能存在的一种方式。我认为最简单的方法是把一个可能世界想象为一个巨大的命题联合体—p和q和r和s等等。这些单个的联合项(p、q、r、s)是可真可假的命题。一个可能世界是一个包含每个命题或者其相反命题从而产生对现实的一个最大化描述。所有一切都包含在这样一个描述中。通过否定不同的联合项或者命题,我们能够得到不同的可能世界。因此,例如,我们可以将W1称为世界的以下这种描述:
W1 = p & q & r & s . . .
然而世界的其他描述可能是:
W2 = p & 非-q & r & 非-s . . .
W3 = 非-p & q & 非-r & s . . .
W4 = 非-p & 非-q & r & 非-s . . .
这延续下去,构成可能世界的范围。这些描述中只有一个包括全部为真的命题或者联合项,因而是现实实际存在方式的真实描述。该描述我们美其名曰现实世界。这些可能世界中的一个会含有全部真联合项,那就是现实世界。[2]
开始讨论
学生:这一直是我最难弄明白的对上帝的论证。我只想确保到目前为止我听懂了。这与多重世界假说不一样,因为我们并没有说这每个都是存在于某个遥远之处的现实世界。我们讨论的是单独一个现实世界,以及它可能存在的不同形式,尽管其中只有一种是正确的。因此这与多重世界完全不同。
克雷格博士:是的。这与宇宙学或者量子物理学领域的多重世界或多世界假说不同。在此,我说过,就把这些世界想成描述—像“本·琼斯存在、辛迪·福克斯存在、布莱恩特·莱特存在、威廉·克雷格存在”这样的大的联合项。仅此而已。它只是一个宏大的描述,并且描述为真的那个是现实世界。
学生:为了排除掉一个可能世界—我们能那样做的唯一方式是在... 中找到一个矛盾吗?
克雷格博士:这个问题很好。关于这一点我稍后会讲到。这些命题显然必须是并行不悖的—它们必须在同一个世界里都能够是真的。对吗?否则的话那就是一个不可能世界。所以就不是一个可能世界了。但是它们本身也需要是可能的。命题本身需要是可能的。关于这点我稍后会讲一下。每个单独的联合项本身需要是可能的,然后它们联合到一起也需要是可能的,对于一个可能世界二者缺一不可。
学生:我刚才想要问“你说的可能是什么意思”?“可能”所隐含的假设是什么?
克雷格博士:这个问题问的太好了,或许不可能来明确它!因为这一概念有点原始。这指的是可实现的或者可实行的。是指真正能够存在的事物—真正能够称为现实的。这么说对你有帮助吗?
学生:比如我们宇宙中的物理法则?
克雷格博士:不,不是。不是物理法则。好的,问得好。存在很多不同的形态(译者注:modality),对吧?这其中之一是我们所说的物理形态。如果某种东西符合自然规律,你会认为它在物理上是可能的,有悖于自然规律,就是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但那只是一种相当狭义的形态。存在物理上或许不可能但却在哲学上可能的事物。在这里发挥作用的形态是,这类含混不清的、被称为广义逻辑形态的形态。那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这指的是如果某事物是可实现或者可实行的,那么它就是广义逻辑上可能的。如果它真有可能成为真实的,那么它就是广义逻辑上可能的东西。有时这被称为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和必然性。那是另一种叫法。但观点是相同的—指的是可实现的东西。
学生:你可能还记得,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论证。我想主要原因是其他那些所谓的可能世界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世界是可能的,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获得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途径是有一个造物主(作为一个有神论者而言)那样做。试图让上帝创造另一个可能世界,例如拥有橙色的天空而非蓝色天空,或者缺少我们其中某人的世界,我认为是富于想象力的、空想的。换句话说,只因你能想象出这些其他的世界(这些哲学家正是这样做的)并不意味着我们世界以外的那些世界有任何称为现实的可能。这是我从不热衷于这一论证的原因。
克雷格博士:我们之前争论过。我认为你只是没有理解。你所表达的类似于一种逻辑宿命论,认为一切真实的都必然真实,不存在可能性。[3] 根据你的观点,例如,上帝不创造世界,或者彼得不三次否认基督,亦或者三位一体的第二个位格比祂在玛丽亚的母腹中具备人性的时间迟一秒钟做这件事都是不可能的。这看起来是绝对难以置信的说法,是真正否定上帝的自由的。那意味着上帝也没有逻辑可能性。因此只要我们不把这些东西想象为现实世界而仅仅当作世界本来可能存在的方式,就一定存在偶然性、可能性。其中有些涉及上帝本身。如果你否认这点,你就会在甚至涉及到上帝的方面落入一种逻辑宿命论当中,认为所发生的一切必然发生。在我看来这显然是错误的,在神学上也是有害的。例如,那样的话罪恶也成了必然的。
学生:那并非我的看法,我不认为我的立场必然会导致这些看法。我不理解那怎么会导致—我的观点怎么会导致逻辑宿命论。
克雷格博士:但是你说只存在一个逻辑上可能世界—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
学生:我不知道你说的逻辑上的可能指的是什么。
克雷格博士:是的!这是为何我说,我不认为...
学生:这个世界的逻辑。
克雷格博士:这是为何刚才我说我认为你还没有理解这点。这一观点是,像我前面讲的,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可实现的东西。是可实行的。现实可以是那样子的。上帝的自由一定会使存在其他... 成为必要的。
学生:当然我的上帝有创造其他祂想要的世界的自由。但事实是祂没有那样做。这是我的观点。祂没有创造其中任何一个的各种原因只有祂自己知道,是祂的权柄。祂选择不那样做。我能够想象“如果上帝那样做了会怎样”或者“如果祂没那样做会怎样”。那对我来说是空想的,并非真正基于现实。
克雷格博士:这些其他世界都不是真实的。是这样。但它们是世界可能存在的样子。我想你得承认这点。你应该说上帝有采取不同做法和在过去不那样做的自由。
学生:我认为它们不可能,因为祂选择不那样做,因此它们本就不可能是那样子。如果祂选择那样做了,那么是的,现实就会是那样。
学生:我对这点的理解是这只是哲学论述的一个概念。是为了回答你的辩论对手提出的“如果... 怎么办”的问题。因为否则的话就无法进行本体论论证,除非你能回答那些“如果... 怎么办”的问题。如果你的辩论对手说:“如果世界是自己产生的,那你怎么能说有一个至伟的存在呢?”等等。如果我们是生活在一个万物都凭空产生的宇宙里,并且我们能够说明这点,那么... 我说的是一个辩论对手可能会提出的观点。这旨在回答这些“如果... 怎么办”的问题。
克雷格博士:在我看来,无论是在辩论中或者甚至在个人的思考中,我们总会怀有可能性的想法。特别是我们反复思考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我们认为存在我们有自由去实现与否的真实的可能性。可能世界,像你说的,只是构思的一种方式。我把它视作一种启发式的工具。它与图表在数学课本中扮演的角色一样。它们只是表示的方法。说什么东西事可能的,例如说“基督迟一分钟降生是可能的”—为了表示这点,我们说存在一个基督晚一分钟降生的可能世界。它只是一种思考可能性和必然性的直观教具,如果你愿意那样说的话。它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启发工具,因为缺少这些说明的话,很难去思考、探讨这类问题。
学生:这是思考反设事实的一种方式。
克雷格博士:也有这方面作用。是的。反设事实,像你说的,“如果我有钱,我就会这样或那样做。”那包含可能世界。是这样。
学生:我怀疑是不是“世界”这一具体词汇的使用导致了这些困惑。[4] 上帝创造这个星球—我们的存在—上面没有獴哥是可能的。祂没那样做,但祂可能那样做。我想这是一个可能世界的例子,但是不是因为我们用了这个词而造成了困惑呢。我们不再把它当作一个概念,却试图把现实加进入。
克雷格博士:正是如此。这是为何我说当我们讨论可能世界的时候,我们指的不是星球或者宇宙。我们指的只是一个描述。想一想这一列,这些只是命题而已。它是一个巨大、冗长的所有真、假的结合。仅此而已。你把这叫做“一个世界”。其中一个是真的。这些结合中有一个具有全部的真联合项,你称之为现实世界。因此它只是一个描述而已。
学生:好吧,对你来说那是一个世界。对我而言是一个可能性。
克雷格博士:没问题!它是一个可能世界。是的。在藏梅斯特目前正在制作的关于本体论的视频里,他选择描绘可能世界的方式(为避免这种误解)很聪明。他没有使用看起来像世界的圆圈或者球体,而是用了好多扇门。他展示了你怎样打开一扇门,然后里面出现的是独角兽和粉色的大象,然后你打开另一扇门出现的是其他的东西。我觉得那非常棒,因为那避免了这些多重宇宙之类的概念。
学生:在讨论到这里时,那些p、q和r里有包含上帝存在的吗?
克雷格博士:是的,当然了。现在我们还没讲到哪里,但我们让r等于“上帝存在”这一命题。在W1中那个命题是真的,对吗?因为它写着“r”。但在W3里面那个命题是假的,因为它写的是“非-r”。在此我们得到了在可能世界1中上帝存在,但在可能世界3中上帝不存在的情况。非常对。它是对显示的极大化描述,因此它包括像“上帝存在”这样的命题。
学生:关于本体论,你如何保持本体性?我想如果你采用世界的说法,每个人都会把它想成一个物理世界。如果你说,例如,上帝存在于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就不能没有设计者,因而它是上帝。那么这就有关设计论了。如果你采用宇宙学说法,存在一个宇宙而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么又涉及到了宇宙论。我认为关于本体论,我所见到的最大的困难之一,是很难严格地保持哲学性。
克雷格博士:嗯,我希望当我们查看普兰丁格的论证中的前提时,那会帮助我们保持正轨,因为他非常清楚地列明了所有步骤。这一论证提出的方式是,如果上帝存在是可能的,那上帝存在。这是它做出的提议。从上帝存在的纯粹可能性推导出上帝事实上存在。那是它推理的方式。它是否是一个有力的论证我们拭目以待。
学生:我记得你前面说安瑟伦说上帝是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然后我查了一下我写的—安瑟伦的翻译—它写的是比能想象到的更伟大的。我听错了吗?
克雷格博士:上帝是一个在能被想象到的事物中最伟大的事物。这是他写的定义。Aliquid quo nihil maius cogitari potest。更通俗地说,能想象到的最伟大的存在。这是上帝。如果你能想到比上帝还伟大的东西,那么那个东西就是上帝。因此,根据定义,安瑟伦说,上帝是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5]
学生:因此可想象性是上帝的界限?
克雷格博士:是的,只要上帝的概念是逻辑不清的那么上帝不可能存在。如果上帝的概念是像一个已婚的单身汉那样,那上帝不可能存在。这是我提到的莱布尼茨的见解。莱布尼茨认为该论证是假设上帝的概念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概念。它假设上帝的概念是可能被实例化的。存在一个“上帝存在”为真的可能世界。
学生:我想表达的是可想象性是一个人类因素。所以基本上那就是限度。
克雷格博士:在这里我想回顾一下鲍勃说的,因为他在我们能够幻想的和我们能够构想的之间做出了很好的区分。我们不是说上帝是可幻想的最伟大的存在,因为那会局限于人类的想象力。可想象的最伟大的存在的概念指的是逻辑上不可能还有比它更伟大的存在的概念。例如,我能在数学上构想出一个有一千条边的多边形。我能想到一个有一千条边的几何图形。这不难构想出来。然而我无法想象出这样一个图形的样子。我无法形成一个“千边形”的任何视觉形象。这是一个虽然无法幻想但可以被构想之物的例子。我们不是说上帝局限于人类的想象力,而只是说上帝是逻辑上能够存在的最伟大的存在。如果那个概念是缺乏逻辑的,那上帝就不能存在。我们会看到这一点是如何在这个论证里扮演非常、非常关键的角色的。
结束讨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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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5:07
[6] 总时长: 28:14 (版权 © 2016 William Lane Cra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