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论（第六部分）：上帝与时间的关系

我们最近在讨论上帝的永恒性。作为回顾，我们看到上帝的永恒性在圣经中被确认为是无始无终的。祂永久地存在。但是圣经资料在关于上帝与时间有怎样的关系方面是未定的。上帝是超越时间的吗？祂在时间之外吗？上帝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时间里的非时间的（atemporal）存在吗？还是说上帝是一个永久的存在，祂全时地存在—于每个时代？圣经并没有阐明。因此这是一个必须通过哲学理论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看一看支持和反对神之非时间性和时间性的论证。

经过约11年的相关研究，我写了很多关于这个课题的书。其中一本名为《时间和永恒》。如果你有兴趣继续研究这个课题的话，我向你推荐这本由十字路出版社出版的书。在其中我概述了我认为是对上帝是非时间的和上帝是全时间的最重要的论证。

在所有对上帝是非时间的之各种论证中，我认为最好的论证可能是来自时间性生命（temporal life）的不完整性之论证。暂时的存在是非常不完整的，你还未拥有将来—那不过是潜在的。而你不再拥有过去。它结束了、完成了。你唯一拥有的是现在。那是一个短暂的瞬间，闪现即消失。所以时间性的存在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存在，你无法同时拥有你完整生命的全部，你有的只是这个生命一片又一片的短暂时刻。这里的论证是，这种不完整的存在与上帝那样一个最完美存在之存在是格格不入的。可以说，一个最完美的存在应该同时拥有祂的全部生命。祂应该从未失去祂的过去，也从没有还未获得的未来。祂应该同时拥有祂的全部生命。

很多年前当我给我们的孩子查里迪和约翰读劳拉·英格尔斯·怀尔德（Laura Ingalls Wilder）的《大森林里的小木屋》时，我出乎意料地、强烈地明白了时间性生命转瞬即逝的属性。我要向你们读一下那本书地最后几段。她写道，

有火光和乐声做伴的漫长冬夜又回来了... 爸爸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正轻柔地哼着：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演奏告一段落，劳拉忍不住轻声问：“‘旧日’是什么意思呢，爸？”

“劳拉，‘旧日’就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那些日子。”爸爸说，“快睡吧。”

但是劳拉躺在床上，没法入睡。她听着爸爸演奏的柔和的小提琴声，着琴声呼应着大森林里传来的孤寂的风声。她看着爸爸坐在炉子边的长凳上，火光照亮了他棕色的头发和胡子，也照亮了蜜糖色的小提琴。她又看看妈妈，妈妈正轻轻地摇着摇椅，织着袜子。

劳拉默默对自己说：“我所拥有的就是‘此刻’。”

她很高兴此刻有温暖舒适的屋子，有爸爸和妈妈，有火光和乐声。此刻是不会被遗忘的，她想，因为她拥有此刻。“此刻”永远都不会在时光和记忆的长河中消散。[1]

那一段对我孩子们的触动没有像对我的触动那样强烈，那时我正在针对时间和永恒的研究中挣扎。[2] 然而当我读到那里时，我就大吃一惊。使这段文字如此深刻的是，对劳拉·英格尔斯如此真实、此时且用不会被遗忘的那一刻，在此刻已经过去了！爸妈和妈妈不在了。他们要奋力征服的美国边远地区也不在了。那些她所谓的幸福黄金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时间以凶残地方式啃噬生命，使其非常不完整并且短暂。这类生命，该论证认为，与最完美的存在之存在是格格不入的，后者应同时拥有全部的生命并因此完全地超越时间。

我认为这是一个有力的论证。然而，在上帝的例子中，我认为时间性生命之不完整在某种程度上被祂的全知性抵消了。对于一个永恒的、全知的存在而言，祂像知道现在和过去一样详细地知道未来。祂知道一切。而且，祂能以完美的细节回想起过去，以致于祂能在思想上重新来过一次，就像那是现在一样。对于一个全知的存在来说，我想，时间的流逝不像是对有限的、短暂的存在那般是件忧郁的事。因此，我认为时间性生命的不完整就上帝而言不像对有限的时间性存在那样是个如此忧郁和欠缺的存在模型。

尽管如此，我想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论证确实有些力量并且能够激发一个神的非时间性的教义，除非有胜过它的、更有说服力的支持神时间性的论证。

所以当我们转过来看支持上帝在时间里的论证时，在我看来似乎有两个特别有力的论证，认为上帝是时间性的并且不超越时间。第一个是根据上帝与世界之间不变化的关系。上帝在其与时间世界（temporal world）里万物的关系中发生改变。

这里重要的是要区分我们所谓的内在改变和外在改变。某事物发生内在改变，如果它在其非关联属性—它内在的固有的属性上发生改变的话。例如，一个苹果可能从绿色变为红色。那就是这个苹果的内在改变。外在改变，与之相反，是关联性的改变。某事物可能没有发生内在改变，但它在其与和它相关的其他事物的关系上可能发生改变。例如，我曾比我的儿子约翰个头儿高，但现在我比约翰矮了。那是因为我里面的内在改变吗？不是！我还是以前的身高，但因为约翰发生了内在改变，长高了，我才变得比他矮了。我曾处在“高于”我儿子的关系里，但是现在我处在“矮于”我儿子的关系里。因此我在与他的关系里经历的不是内在的而是外在的改变。

在对时间世界的创造中，看似上帝如果不经历内在改变的话至少要经历外在改变，因为在对时间世界的创造中上帝现在处在像“产生宇宙”这样的新关系中。上帝现在有原因地和宇宙关联在一起，并且没有它，上帝就不和现存的宇宙有原因地关联。同样，祂现在拥有至少和宇宙共存的关系—一个在创世前祂不具备的属性。[3] 确实，在创世前没有时间。所以上帝要经历，看起来，这些外在改变，因为祂与一个时间性的宇宙相关。对在时间里而言那是足够的。

为弄清这一点，想象一个孤立存在于外太空的岩石。我们假设这块岩石是绝对不变的。它被冻在绝对零度。我知道物理上那是不可能的，但这只是一个理想实验。我们想象这块假设的岩石是绝对不变的，孤立存在于外太空。然后想象一颗流星在它附近划过，然后又有一颗流星划过。显然这块岩石不会是非时间的，即使它是内在不变的。为什么？因为它在与其他变化的事物的相关关系中是发生改变的。开始有一颗流星划过，然后不久又有另一颗流星划过。那块岩石，虽然内在不变，显然是在时间里的，因为它与变化的事物发生关联。既然上帝是真的与一个变化的时间世界相关联，上帝会经历外在改变，因此祂是在时间里的。我认为这是支持上帝是时间性的的一个强有力的论证。

我再补充一点。这一上帝的关系性变化在你思考道成肉身之教义时对非时间性来说变得非常困难。因为在道成肉身中三位一体的第二个位格呈现了人类属性。祂现在以之前从未有过的方式与这个人类属性相关联。显然好像有一个三位一体的第二个位格还未与拿撒勒人耶稣具有的人类属性发生关联的时间，然后有一个那之后祂确实具有人类属性并于那个人类属性发生关联的时间。那意味着上帝因而是在时间里的，由于这些变化的关系，即使祂是内在不变的。即使祂是内在不变的，鉴于祂与时间性事物的变化的关系，祂仍是时间性的。

支持神之时间性的第二个论证是基于上帝对时态事实（tensed facts）的知识。我说的时态事实是什么意思呢？时态事实，我指的是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实。例如，现在是3点钟。这就是一个时态事实。半小时前是2点30分。这也是一个时态事实。半小时后是3点30分。这些都是时态事实。作为一个全知的存在，上帝一定知道全部事实。如果有关于世界的事实是上帝忽视的，那祂就不能算作全知的了。如果有时态事实的话，那么我认为上帝必须知道它们，因为祂是全知的。祂知道现在是几点。但如果上帝知道现在是3点钟，那祂显然是处于知道现在是3点钟的时间里的那一刻。如果祂现在处于2点30分的话，祂会知道现在是2点30分。所以随着这些时态事实发生改变，在上帝里会有持续发生的改变。思考这点的最简单办法是知道现在是几点。难道上帝不知道宇宙里现在是几点吗？祂知道现在是几点。如果上帝不再时间里的话，祂就不会知道现在是星系形成的年代，还是地球上有生命的时代，还是地球遭受热力学毁灭的时代。如果祂不在时间里，那么祂就不会知道宇宙里正发生的事情。在我看来由于祂的全知性，上帝一定知道时态事实，因此一定在时间里。这看似不仅暗示上帝的内在改变，甚至暗示上帝的外在改变；即，上帝在其精神生活里是持续变化的。祂知道现在是三点整，现在是三点零一分，现在是三点零二分。[4] 随着祂追踪现在的时间，上帝的意识内容里会产生流动。

这远非上帝的瑕疵，在我看来这种知识是上帝的尽善尽美。是因祂的全知性上帝才不会在现在是几点钟上面犯糊涂；祂不是被冻住不动的，而是始终追踪宇宙里发生的事情。因此，祂知道现在正发生什么。

这两个论证，如果合理的话，我想，为认为上帝是在时间里的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因此它们不止对根据时间性生命不完整性而支持神非时间性的论证起到平衡作用。

对神的时间性来说，我们该如何评价这两个论证呢？在我看来确实有为神的时间性的辩护者的突破口。这两个论证都假设有关于世界的时态事实，关于什么是现在、过去和未来。并且它们假设时间性生成（temporal becoming）是真的。即时间世界真的一直在变。万物生生死死。你是否认为真是这样取决于你采纳什么样的时间理论。你采纳时态时间理论（这通常被称为A理论—这知识一个任意名称，而非描述性的）还是你采纳无时态时间理论（这通常被称为B理论）。

如何解释这两种理论的区别呢？我们先从无时态时间理论入手，然后再看时态时间理论。

根据无时态时间理论，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只是人类意识的错觉。客观地说根本没有这类事物。万物也不是成为存在后消失不见。那也是人类的错觉。而是，万物在时间里像空间直线般散开，平等地存在着。对活在1898年的人来说，1868年就是现在。对生活在2015年的人来说，2015年就是现在。对生活在5030年的人来说，5030年就是现在。如果你问哪个是真的现在，答案是没有真的现在。那只是他们每个人的主观个人视角，没有一个是客观真实的。

如果我们要为这个理论做一个示意图的话，我们可以让这个碟子代表空间。我们假设当你在时间里倒退时空间会随之收缩，直到它缩回宇宙大爆炸的起点。那将是时间和空间的起点。为方便起见，我们就假设当你进入未来时宇宙会重新收缩至一个点，在那个点上时间和空间将终结。根据B理论，或无时态时间理论，时间不过是支配这个时空连续体的空间截面的一个内在尺度。从大爆炸的起点到大坍缩的终点，它是同样真切的。没有时间性生成。没有时态事实。而是，你选的任何一个截面上的人都会认为那是现在，那个点上的人会认为他们所在的点是现在。但这一切都只是主观视角。

所以根据这个无时态时间理论，非常容易将上帝认为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祂不在这个时空连续体里面。[5] 因此，祂在与它的关系里不发生改变。祂与时空中的万物自始至终都已无时态的方式相关联。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创造—这一时空世界—有点儿与上帝共同永恒了。说它成为存在就是说它有个开端了。然而上帝从未在没有它的情况下存在。时间只是这个东西的内在尺度。在这个观点中上帝从未经历外在改变，因为上帝和时间里的万物之间真的没有关系性改变。类似地，也没有时态事实需要知道。上帝所知道的是无时态事实，如在t=7时X发生且t=10时Y发生。那些是不变的。那些从不改变。祂的思想从不经历意识流。祂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那只是时间里的人们的错觉。根据这个无时态理论，这些论证说不通，因为上帝从不经历外在或内在改变。

相比之下，根据时间的A理论真正存在的一切就是现在的时刻。过去的时刻或者将来的时刻都不是真的。它们纯粹是潜在的。过去已经远去，未来还没到来。所以真正存在的只有现在。根据时间的A理论，如果上帝是因果地与世界相关联，那么祂将随着现在时刻的改变而经历外在改变，祂会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宇宙里现在正发生什么的各种时态事实。

所以，我认为这些论证是基于时态时间理论的不错的论证。在我看来支持神非时间性和时间性的论证成立与否取决于你们对时间的观点。你们认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是真实的并且是现实的客观特征吗？还是你们认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只是人类意识的主观错觉，没有什么真地形成或逝去？

在我的书里我斟酌了支持和反对这些时间理论的论证。今天上午我们不细谈这些，但我要简单说一下，A理论（或时态理论）被普遍认为是时间的常识观。这是平信徒的观点。事物真地形成和消逝。真有不同于过去和未来的现在。这个常识观深植于我们的时间性生成的经验—当我们经历时间的流逝和事物的形成和流逝。我看不到否认那一经验的原因。在我看来，我们认同我们的经验所告诉我们的这件事是完全理性的；实际上，时间性生成是客观的并且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存在区别。[6]

此外，对于无时态理论我有一个理论上的异议要强调。就是我认为它削弱创世论。根据这一观点，如我所说，世界与上帝真的是同永的（co-eternal）了。既然，它依靠上帝—它本体上依靠上帝。上帝不依靠世界，但世界不能不依靠上帝。世界依靠上帝才存在。尽管如此，没有上帝在没有世界时独自存在的情况。说上帝床在了宇宙就是说宇宙有一个开端，可以说。这个完全同永的对象靠上帝才存在。我认为那真地削弱基督教从虚无中创造万物的教义，即认为现实世界中有上帝单独存在的一个状态。没有任何东西与祂同在。如以赛亚说的，“谁与我同在呢？没人！什么都没有！”然后上帝说话使世界存在，并且世界开始以时态的方式存在。[6]

再者，注意根据这个观点，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方式，罪从未真正被击败。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即使在后来的历史中上帝的审判降在罪上，罪也从未真正被击败。它仍存在于那些先前的时空点上。但它从未被真正制服。这意味着基督被永久地钉在十字架上。钉死在十架上这件事从未过去。显然在后来的时间片段上有复活。在后来的时间片段上，耶稣从死里复活。然而钉十架这件事却从未过去。它永不结束。对我来说这在理论上是有异议的。我认为我们想说上帝消灭罪。祂干掉了罪。它被击败了、被歼灭了。为此你不得不采用时态理论。根据无时态理论那不会发生。

因为这些原因，依我看上帝是在时间里的。如果时间有起点的话，我会说上帝在创世前单独存在是非时间的。所以我断言祂有一种非时间的存在。但我要说那是上帝的一个临时属性，而非本质属性。当祂由于祂与时间世界的真正关系创造宇宙时，祂变成了时间性的。所以上帝在创世前是非时间的，但从创世那一刻起祂变为时间性的并在时间里了。

开始讨论

学生：对于B理论，不难想象或理解，道（上帝）像一个作家写一部小说那样用祂的话创造了那个时空现实。因此在其时间性和故事上没有矛盾。

克雷格博士：这实际上是一个常用来说明非时间性上帝和时间性宇宙之间关系的比喻。想象有一部由上帝写成的小说，它有前言、开篇、后篇以及最后的结局。作者立于小说时间之外，对它来说是外部的。然而在小说里有一个时间线，有一个故事线。这是对此观点很好的说明。但是像我关于这个观点所讲的，与作家和小说的例子不同，上帝从未在没有小说的情况下存在。小说与祂是同永的，除非你引入超级时间—一种第二时间维度—在其中祂创造了时间。所以我认为我提出的批判仍然成立。

学生：有很多我担心的、试着理解并真心希望能够理解的事。这不是其中一个。所以和往常一样，这看来简单因为我实际上头脑简单，我们这样简化它怎么样。对我们来说，它是A理论。那是我们所有的全部。对上帝来说，它是A或者B—无论祂想要哪个。你可以坚持B理论—换句话说，相信一切都同样地存在，但你必须是上帝才能经历它。祂能回到过去，祂能去到未来，使它成为它现在的样子。尽管如此，你说那不是真的。但什么是真的呢？它像我一样真。祂创造了我。如果祂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关于罪从没被消灭的论证。我不那样认为... 它只取决于上帝在那时想站在哪里。如果祂要进入我们的维度，那祂知道罪将被消灭。祂有此计划。如果祂选则不存在于或不进入罪遍布全地的时间范围，那基督就不会永远被钉在十字架上。上帝能回到那个时间上，但祂同样能回到基督不钉在十字架上的多个时间点上。

克雷格博士：我认为，你所描述的观点，实际是B理论，但我们对时间的经验是一种错觉。它不是客观的。它不是它真正是的样子。我们认为耶稣被钉十架已经结束了，但它只是与此时此刻一样真实。上帝是否介入都没关系。事实是如果你的时间是无时态的形而上学的方式，那么这些事物都是同样真实的，与我们确实变化的经历无关。

结束讨论

我们没时间了，从实际意义上说！[7]

[1] 劳拉·英格尔斯·怀尔德，《大森林里的小木屋》（纽约：哈珀罗出版社，1932）237-2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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